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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7 14:15:32

【探讨】重构“母职”与想象性依恋：二次元群体称呼幼态角色为“妈妈”的亚文化现象研究

重构“母职”与想象性依恋：二次元群体称呼幼态角色为“妈妈”的亚文化现象研究

柯迓

摘要

近年来，随着二次元文化的泛化与网络社群的深度发展，一种独特的称呼现象在ACGN（动画、漫画、游戏、小说）爱好者中悄然兴起并引发广泛关注：将具有幼态或小女孩形象特征的虚拟角色称为“妈妈”或“妈咪”。这一现象打破了传统的亲属称谓逻辑与年龄/形象对应关系，呈现出显著的悖论性与亚文化张力。本文基于网络民族志观察与相关社会学、心理学理论，对这一现象的现状表现、文化起源、心理动因及社会影响进行了系统性剖析。研究发现，该现象是网络亚文化中亲属称谓泛化、心理退行需求、拟社会关系深化以及亚文化身份认同构建多重因素交织的产物。通过这一称呼，年轻网民在虚拟空间中完成了对“母职”的重构与情感投射，既反映了当代青年在原子化社会中的孤独感与情感匮乏，也体现了亚文化社群独特的抵抗式表达与身份区隔策略。

关键词： 二次元文化；亲属称谓泛化；拟社会关系；母职重构；亚文化心理

引言

1.1 研究背景与问题提出

在传统的语言学与社会学语境中，“妈妈”一词具有明确的生物学或社会学指涉，通常指向提供抚育、照顾与权威的长辈女性形象。然而，在当代网络二次元社群中，这一称谓的语义场发生了剧烈的偏移与重构。近年来，在Bilibili、微博、贴吧等主流二次元聚集地，越来越多的用户将“妈妈”、“妈咪”等称呼用于形容那些外表幼小、形象可爱的女性角色，甚至出现“萝莉妈妈”、“幼女妈妈”等看似自相矛盾的词汇组合。这种将“幼女”形象与“母亲”称谓强行嫁接的现象，不仅在语言逻辑上构成了巨大的反差，更在文化心理层面折射出当代青年群体复杂的情感需求与亚文化生态。

这一现象的流行并非偶然，它伴随着虚拟偶像产业的爆发、动漫受众心理的代际演变以及网络语言的各种“异化”进程。从早期的“叫老公/老婆”到如今的“叫妈妈”，情感投射的对象从“浪漫伴侣”转向了“依恋对象”，这一转变背后的社会心理机制值得深究。为何青年群体，尤其是受过良好教育、熟悉网络文化的二次元群体，会倾向于向幼态角色寻求“母性”慰藉？这种称呼是对传统母职的消解还是某种补偿性的心理重建？本文旨在通过对该现象的多维度剖析，揭示其背后的文化逻辑与心理图景。

1.2 研究对象界定

本文的研究对象聚焦于“二次元群体称呼幼态或小女孩形象角色为妈妈”这一特定的网络亚文化行为。这里的“幼态角色”指代在ACGN作品中设定为未成年人或外表具有显著“萌”、幼小特征的女性角色（即俗称的“萝莉”形象）。而“二次元群体”则涵盖动漫爱好者、游戏玩家、虚拟主播受众等广泛网络社群成员。值得注意的是，虽然“妈粉”（即以母亲身份自居去关爱偶像的粉丝）在数量上同样庞大但本文核心关注的并非粉丝对自己身份的“母亲化”，而是粉丝将角色身份“母亲化”的投射行为，即粉丝作为“孩子”向“幼态角色”寻求依恋的现象。

现象图景：二次元“妈妈”称谓的流变与现状

2.1 从“创作者”到“角色”：语义的泛化与迁移

“妈妈”一词在二次元亚文化中的演变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语义泛化过程。最初，该称呼多用于指代“创作者”。在同人创作圈与画师圈中，“妈妈”常被用来尊称作品的创作者（“画妈”），意指创作者赋予了角色生命，体现了粉丝对创作者的尊敬与崇拜。然而，随着网络语言的流通与变异，这一称谓逐渐脱离了“创作者”这一实体，直接迁移至“作品/角色”本身。

目前，这种现象呈现出显著的泛化特征。据网络观察显示，将游戏角色、动漫角色甚至虚拟主播称为“妈妈”或“妈咪”已成为一种流行趋势，其适用范围甚至突破了性别与物种的界限，不仅限于女性角色，男爱豆甚至男性角色也被纳入“男妈妈”的称呼范畴。在这一过程中，“萝莉妈妈”作为一种特殊的分支显得尤为引人注目。它特指将那些外表幼小、甚至设定为幼女的角色称为“妈妈”，这种年龄与身份的倒置构成了当前二次元亚文化中最具张力的语言奇观之一。

2.2 “萝莉妈妈”现象的兴起与社群表现

尽管缺乏针对该特定行为的全国性大规模量化统计数据，但多项行业报告与社群观察指出，二次元用户群体呈现出显著的年轻化特征，90后、00后为主要用户群体，这一用户画像为“妈妈”称呼的流行提供了受众基础。

在具体的社群实践中，这种现象往往带有强烈的情感色彩与圈层特征。在微博、Bilibili等平台的评论区与弹幕中，诸如“妈妈抱我”、“想当妈妈的孩子”等针对幼态角色的评论屡见不鲜。值得注意的是，这种称呼在不同圈层的接受度存在差异。在较为核心的二次元圈子（如“娃圈”、“谷圈”或同人圈），“妈咪”作为一种特定的社群黑话，常用于表达亲切或作为对“同好/太太”的尊称，具有特定的圈内文化含义，并不被视为贬义。然而，在圈外人或传统语境下，这种行为常被视为“怪诞”、“奇葩”甚至“恶心”，引发了亚文化群体与主流文化之间的认知冲突。

2.3 典型案例与文化争议

该现象的流行并非空穴来风，而是伴随着特定的文化事件与作品传播。有研究指出，《机动战士高达》系列作品中的某些台词与设定，对“幼女妈妈”风潮产生过潜在的影响，作品中常出现具有母性光辉或精神指引功能的少女形象，这种“圣童/圣母”的重叠形象为后来的亚文化心理埋下了伏笔。

此外，争议也随之而来。部分观点认为，将幼女称为妈妈是对传统伦理的挑战，带有某种性暗示或恋童癖倾向的嫌疑。然而，支持者与亚文化研究者倾向于认为，这是网络社群内部寻求情感寄托与身份认同的独特方式，是对现实压力的一种解构式逃避。这种争议本身也构成了该现象的一部分，反映了不同代际与圈层在网络空间的话语博弈。

心理动因：依恋、退行与过渡性客体

3.1 拟社会关系与情感投射的深化

二次元文化本质上是一种虚构文化，其核心在于受众与虚拟角色之间建立的拟社会关系。依恋理论指出，个体在成年后依然保持着对依恋对象的心理需求，这种需求可以通过与媒体人物建立情感纽带来满足。在针对动漫粉丝的研究中，这种拟社会关系表现得尤为显著，粉丝往往将角色视为亲密朋友或情感寄托对象。

在这种心理机制下，“妈妈”称呼的泛化是拟社会关系深化的表现。对于二次元爱好者而言，虚拟角色不仅是审美的客体，更是情感的避风港。将幼态角色称为“妈妈”，实际上是一种情感投射的错位。虽然角色外表是幼小的“孩子”，但粉丝在心理互动中赋予了其“全能保护者”的母性功能。这种心理投射在某种程度上类似于宗教心理学中的“圣婴”崇拜——即通过对幼小形象的崇拜来获得某种神圣的庇护感。研究显示，粉丝对角色的崇拜涉及情感投射、依恋需求与身份认同，这种关系在某种程度上形成了一种“拟亲属关系”。

3.2 “巨婴”心理与社会退行机制

从心理动力学的角度来看，称呼幼态角色为“妈妈”折射出一种群体性的社会退行心理。有社会观察指出，这一现象背后流动着一种隐秘的社会心理：人们渴望将他人当作孩子，同时也渴望自己“成为巨婴”。在当代高压的社会环境下，青年群体面临着巨大的竞争压力与情感匮乏，他们潜意识中渴望回归母体，寻求无条件的爱与包容。

“巨婴”心理描述的是成年人在心理上保留婴儿期的全能自恋与依赖特征。在二次元世界中，面对一个外表幼小无害的角色（幼态角色通常被认为是无害、纯粹的象征），粉丝更容易放下防御机制，展现出自己脆弱、依赖的一面。此时，称谓上的“妈妈”不再是生物学意义的赋予，而是一种功能性角色的确认——粉丝在那一刻确认了自己是被保护、被宠爱的“孩子”。这种退行机制在网络媒介的掩护下变得尤为便捷，网络空间成为了某种温尼科特意义上的“过渡性空间”，粉丝在其中通过扮演“孩子”来缓解现实焦虑。

3.3 过渡性客体与安全感重建

心理学家温尼科特提出的“过渡性客体”概念，为理解这一现象提供了极佳的理论框架。过渡性客体（如儿童的安抚毯、毛绒玩具）是儿童用来替代主要照顾者（母亲）以应对分离焦虑、建立安全感的物品。

对于二次元爱好者而言，虚拟角色本质上就是一种“过渡性客体”。尤其是那些幼态角色，其形象设计往往保留了类似毛绒玩具的柔软、圆润特征（大眼睛、小身材、萌系声线），极易唤起人类的抚育本能与依恋感。当粉丝称呼这些角色为“妈妈”时，实际上是赋予了这些“过渡性客体”以“母职”功能。这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的变形：通过将客体“母亲化”，个体确认了自己能够随时从该客体那里获得安全感与抚慰。这种行为与现实世界中成年人通过迷恋某些物品或虚构人物来填补心理空间的现象异曲同工。研究发现，对于许多粉丝而言，虚构角色提供了现实人际关系无法提供的恒定性、安全性与理想化特质，这正是“过渡性客体”的核心功能。

3.4 为何是“幼女”？——“圣童”原型与全能感的错位

理解这一现象的关键在于解释“为何选择幼态形象作为母亲替身”。按照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这可能涉及“俄狄浦斯情结”的某种变体，但更贴切的解释可能来自“圣童”原型。在动漫文化中，幼女形象往往被赋予了“纯粹”、“未受污染”、“拥有神秘力量”等特质（如魔法少女、神性少女等）。

在这种语境下，幼态角色不仅是需要照顾的“弱者”，更是拥有某种精神力量或绝对纯粹性的“强者”。粉丝称其为“妈妈”，可能是在表达对这种“纯粹力量”的绝对臣服与依赖。与现实中严厉、衰老或复杂的母亲形象相比，幼态“妈妈”提供了一个经过剪辑、美化的理想化母职模型：她既是可爱的、可以掌控的“玩偶”，又是能够提供无限包容的“神性母亲”。这种控制感与依恋感的双重满足，正是二次元消费心理的核心。

社会文化根源：亚文化认同与亲属称谓泛化

4.1 亚文化黑话与身份区隔

从亚文化社会学的视角来看，独特的称呼体系是社群内部建立身份认同与区隔“圈外人”的重要手段。语言是社会互动的媒介，也是权力的载体。二次元群体创造并使用“萝莉妈妈”、“妈咪”等看似反常的称谓，实际上是在构建一套属于自己的“黑话”体系。

当一个人能够自然地使用“叫妈妈”这类梗或词汇时，他便在该社群中获得了“圈内人”的身份认证。相反，对这种称呼感到“恶心”或“不理解”的人则被自然地排斥在圈层之外。这种语言壁垒强化了社群的凝聚力。此外，有研究指出，“妈文化”的流行脉络可以追溯至LGBTQ社群与舞厅文化，在这些边缘社群中，“母亲”一词早已脱离血缘含义，转变为对具有权威、魅力或抚育能力的社群领袖的尊称。二次元亚文化作为另一种边缘或次生文化，吸收并改造了这一文化符号，使其服务于自身的社群逻辑。

4.2 网络亲属称谓的泛化机制

网络语言的泛化现象由来已久，亲属称谓的泛化是其重要组成部分。学者们指出，亲属称谓语的泛化是语言演变的自然现象，受到社会文化、心理因素等多重影响。在传统社会，亲属称谓的泛化（如称呼邻居为“阿姨”）旨在拉近社会距离，构建拟亲属关系。

在网络空间，这种泛化被推向了极致。从“亲”、“亲妈”到“爸爸”、“金主爸爸”，再到如今的“叫妈妈”，所有的血缘称谓都被抽象为一种符号资本。在这一过程中，“妈妈”一词逐渐剥离了其“养育之恩”的厚重伦理负担，转变为一种表达极度喜爱、臣服或寻求庇护的轻量化情感符号。在二次元语境下，称一个角色为“妈妈”，并不意味着承认其生物学母亲地位，而是在表达一种“我愿意做你的孩子/我渴望你的包容”的情感态度。这种语义的轻量化与符号化，是网络语言游戏规则下的必然产物。

4.3 原子化社会的情感代偿

社会结构的变迁是这一现象产生的深层土壤。现代社会的原子化趋势日益显著，传统的家族共同体解体，核心家庭模式使得年轻一代在情感上呈现出“孤岛”状态。与此同时，竞争激烈的学业与职场环境使得青年群体普遍面临情感焦虑与孤独感。

在这种背景下，网络空间成为了寻求情感代偿的场所。二次元角色作为“理想化客体”，具有恒定、无害、可得的特点，弥补了现实生活中亲密关系的缺失。正如有学者指出的，“妈妈”一词在互联网上的泛滥，反映了部分网民对理想化母性光辉的向往与情感寄托的需求。现实中的母亲可能伴随着代际冲突与期待压力，而虚拟的“幼态妈妈”则可以提供一个无条件的、纯粹的情感避难所。这种情感代偿机制，是推动“叫妈妈”现象从个例走向群体性狂欢的根本动力。

性别与权力视角的审视

5.1 母职符号的重构与消费

在性别研究的视野中，“母职”历来是一个充满社会规训的概念。传统母职强调牺牲、奉献与成熟。然而，在二次元语境下，“母职”被重新编码了。幼态角色被赋予“妈妈”称谓，实际上是对传统母职的一种解构与重构。这里的“母职”不再是沉重的、生理性的，而是被消费主义包装过的、符号化的“母职”。

粉丝消费的是一种“萌化的母性”。幼态角色既保留了女性的柔美与可爱，又被赋予了“照顾者”的拟态功能。这种重构消解了现实母职的严肃性，将其转化为一种可被消费、被凝视、被把玩的文化符号。这既是二次元文化商业逻辑的体现（通过制造反差萌来吸引受众），也是粉丝在虚拟世界中对性别权力关系的一次重组尝试

第六章结论

综上所述，二次元群体将小女孩形象的角色称为“妈妈”这一现象，并非简单的语言乱象或恶搞，而是当代网络亚文化发展过程中一个具有深刻社会学与心理学意涵的文化表征。

从现象层面看，它是网络亲属称谓泛化趋势下的一个极端案例，体现了亚文化社群通过语言变异来构建身份认同的独特策略。从心理层面看，它是拟社会关系深化的产物，反映了原子化社会中青年群体普遍的情感匮乏与依恋焦虑。粉丝通过将“幼态角色母亲化”，在心理上完成了一次从现实压力向虚拟安全空间的退行，利用“过渡性客体”机制重建了心理安全感。其中，“幼女”形象的选择既是对“纯粹、无害”理想化客体的追求，也是对传统母职形象的重构与消费。

尽管这一现象引发了诸如“伦理失范”、“恋童嫌疑”等争议，但更多研究倾向于认为，这是一种在虚拟场域中进行的情感代偿与身份游戏，其危害性相对有限，更多反映了代际差异与文化隔阂。随着二次元文化的进一步主流化，这种独特的称呼现象或许会继续演变，其背后折射出的青年心理图景与社会结构变迁，值得我们持续关注与深入研究。未来研究可进一步通过量化数据与问卷调查，深入探究不同性别、年龄、依恋风格的个体在该行为上的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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